1我梦见海洋。梦见潜水。做了很多潜水的准备工作。

大概是看一份介绍海南旅游的杂志学到的知识。我梦见我从画有三脚乌的船首仰面倒入水里。进入水中后我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一直下沉。我无法翻转身体。

潜水守则上讲,遇到问题可以竖起拇指求援。于是我竖起拇指。可是并没有谁来帮助我。

我记得我身上有一跟绳子连接着上面。是的,有。可是除了看见它被我下沉的身体拉直以外,我不能用它做任何其他事。这时候我产生了疑惑,不知道我是被人推下水的呢还是我自己跳下水的。不过想这些都没用了。我不可收拾地下沉着。

2天色越来越黯淡,太阳逐渐发灰。但这过程不太持久。到了一定的时候,所谓黯淡,原来是一种透明的渗入。一种灰和蓝的色调,稳定在我周围。好像玻璃。雨天的玻璃。但下沉是没有止境的。因为我梦见的是海洋。

3我的写作没有什么寓意,只是梦见什么写什么而已。海洋,下沉。现在我要它作开头,写一个很长的东西。我知道它会很长。从我说第一句话和第二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反复和回旋的东西是没有止境的。因为这种反复和回旋,我意外地梦到了海洋?

对于海洋我所知甚少。一九九八年在深圳,张东请我到小梅沙,应该算看见了海洋吧。

就那一次。我和一个身材微胖的陪浴女郎走到齐肩深处她就不愿前行了,说再走就没法作爱了。我说那不行,说好我们要走到没顶深处的。她摇头,太深了,脚发漂。说着说着她就漂起来了。

她换了个游的姿势往岸边移动了。我生气了。扑过去抓住她的腿,往深水处拖。她大喊起来:救命!呛了好多水。

你可以想像吗:立刻来了三只救生艇。艇上的人用长杆把我赶开,又跳下来两个穿黄色充气马甲的救生员,将陪浴女郎救走了。

我远远地游开,嘲笑他们:如果真的有人沉入水底,穿着充气马甲是不可能潜入水底救人的。

4她的臀部很漂亮,园、挺,结合腰部的晃荡,在卖贝壳海螺的摊点前站一会儿,在饮料机前喝了一罐可乐。

一个著名的广告是辛迪克劳弗站在饮料机前喝了一罐可乐,两个脸上长雀斑的男孩羡慕地看着她。

她抬头,挺胸,收腹,提臀,让可乐沿着大幅度的S形往下流淌。

她喝了很畅快的一大口。

她握着剩下的可乐,从捡票口前面人群熙攘的广场边走开。

她走进停车场。 她在反射着太阳的黑光、白光、红光的汽车中间行走。

在一辆黑色的凌志汽车车尾,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放慢了脚步。

一个念头。我们看不见。但是,她将漂亮的臀部翘起来,在汽车后箱盖上坐了一下。

5这是海滨浴场,姑娘们都有水淋淋的屁股。 远远看去,黑色的凌志汽车后箱盖上有一团白色的亮光。

6她说:别开玩笑,我是在拍电影。

哦,初到海滨浴场的男士说。哦,原来你在拍电影啊。他挺傻地说:我还以为你在勾引我呢。

7蓝色和白色,不对,应该是蓝色和紫色。

深深的海洋应该是蓝色和紫色。

他腾地跳起来,把镜头盖取下,应该是这种颜色。摄像机镜头的颜色。

你并没有梦见自己在海洋里下沉,你可能梦见了自己冻在某一片结冰的湖底,也可能是正在被镜头观察着的某人。

8这时候她坐在床边,把两条腿架了起来。

9昨天,叶明新打来电话电话,说《回旋》不错,那个陪浴女郎有戏。我说我采用了类似于拍电影的手法,当然应该有戏。还有自由。因为小说采用了"表演"式的陈述,我从中得到了充分的自由。 不过我们经常会因为那种理所当然的"戏"而忽略了镜头感,我相信这是北京电影学院的师生们也经常忽略的问题。那种炯炯的、专注的、无情的,在保留和摈弃时果断得近于专横的气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摆脱它的魔力。

10 一架摄像机摆在沙滩上,它是有魔力的。它的魔力在于,接着就会围聚若干的人。闪着肉光、水光、合成纤维的光,小心翼翼地围过来,他们都尽其所能地发出了光。

在遥远的发展宾馆的四楼望下去,你会发现海滩上的骚动:那些人本来是无序的,被海浪以及空气中的晃荡左右,散乱而闲适的,这时,他们为了接近摄像机而迅速行动起来了。

快到摄像机跟前时,有些成年男子恢复了应有的矜持,重新把手背在身后,缓慢而庄重地踱步。没有穿衣服,但他们的姿势穿着衣服。他们很快就一本正经了,然后,一边瞅着摄像机的镜头一边快速地走了过去。

所有人都经过了那敞开的摄像机镜头。作为一个有思想的机器,它迅速排斥了人们麻木不仁地围观的本能。它三脚叉开,挺立而指明一个方向,规划了必经之路。它告诉你政治已经走向民主,被统治的只能是缺乏专注的人。它允许任何人都走到镜头对面,然而它告诉你,那是它伴随着沙沙声的视线,那是它的职责范围。它的职责就是观看,而你存在的唯一标记就是被观看。而当它的沙沙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它告诉你,你最终的结果就是被陈述出来。

11在发展宾馆四楼,眨着眼的舒燕完全被这番理论折服。

你知道一个自以为会思考的女人就是为了更方便地被思想征服,这样省事。

12阳光很好。阳光好我就会沿着小月河边使劲地走上一阵。这几天我经常梦见海洋,就像中邪一样。

我梦见蓝色、紫色、白色,还有阴冷,还有寂静。我只好在阳光里使劲儿地走啊。

13她俯下身吹了吹凳子。三四尺长的水泥凳,她吹了好一阵。她总觉得吹不干净。还有就是吹了就忘了。总是搞不清楚那一块是吹过的。这时候她吃了一惊:一个老头仰着脸站在她面前。

那老头其实并非故意站在她面前。那老头仰着头,正在一个人难受。那老头仰着脸找不到自己的风筝。

她看见那老头站在对面前便赶紧坐下。

但她还是觉得没吹干净。

她觉得如果她站起来,黑色的紧身裤就会在臀部留下灰白的一团污迹。

而我在旁边跑来跑去,她觉得我是专门给她难堪的。

14我并没有跑,我只是走得比较使劲儿而已。我冒了汗,就在草坪上坐下来。这时候我听见你喊:喂。

她说:就是你。

那个看起来有点不正常然而仔细一想也没什么的男人掉转头来看着她。

他瞅了一眼她的胸部,然后转回头去。她再喊他:喂!

15如果一个女人因为难以启齿的挫折而放肆起来,对陌生男人喊,“喂”,就是如此。

那个陌生男人正好相当烦,于是他站起来,径直走到女人面前。他应该怎么做?

他毫不怜香惜玉,抓住她,把她强奸了。这个意思是,我很烦,不要惹我。

女人不让他得逞,她退下裤子。让裤子跑回家。

裤子一路跑,没有引起交通堵塞。

黑色、臀部有一片白灰的裤子安全地跑回了家。

16铝合金,块状和条状的铝合金。玻璃,对面的、左面的和右面的玻璃。塑料软的门帘和硬的桌椅。在这些材料中间白的男性和绿的女性。在更轻的空间。

你让我想到一句话:因此的人。

是一句话还是一个词我需要讨教你这个编剧。

你点点头:因此的人。

17今天早晨你剃了胡子,看上去很不对劲。你的脸,在剃过胡子的地方显得很白,好像那部分被压在一片玻璃里。

你右手食指的指甲咬得很净,我还是喜欢有指甲刮着的感觉。真的,太白了。而那颗痤疮又太红了。你不该剃胡子,这样你就不会老用手去摸它了。

18一辆黑色的淩志停在两块玻璃里,在前面和后面那块玻璃里都有一个被遮去所谓后箱的影子。

很久都没人从车里下来。

受到凌志汽车和玻璃的启发,我问你,你相信玻璃有记忆吗?

我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你回答,才发现这句话我并未说出声来。那么,我重新说:你相信玻璃有记忆吗?

你摇了摇头:那天你用手抓浴巾的姿势不对。

哪一天?

在海滨浴场那天你不该先抓住浴巾然后才从斜坡上下来。你应该在斜坡上下来时收不住脚步的时候,惊惶之时才抓浴巾。

为什么?

因为那样自然。

19哦,我说,那天我就记得张东要我抓紧浴巾从斜坡上下来,因为风大,因为站不稳,我要抓紧浴巾不然都走光了。

这时候我重新问他:你相信玻璃有记忆吗?

20但是他还是没听见。

他在我对面,拿鞋尖碰我的腿,可是他听不见我问"你相信玻璃有记忆吗"这句话。

他对我说,不过总的说来你那天摇晃着从沙堆上下来的身体非常动人,你吸引了浴场里所有人的目光。

21于是我决定重新开始。

亲爱的,我说,你让我想起一句话:因此的人。你说是一个词还是一句话?你摇了摇头:我不想在面馆里讨论这么玄的话题。那么--。我也不想让你碰我的腿。我还说:那么,我也不想听你讲电影的事。

22我们沉默着,脸上是玻璃的光、铝合金的光和塑料的光。很轻的空间浮荡在我们脸上。我们在等兰州拉面。

23园形石桌上浅刻着围棋格。一个石桌配四个石凳,D坐着北面的一个,对着城墙下面公园的入口。

北京一贯如此,连摆个石桌也是正南正北的。不过这样正南正北地坐着也没什么感觉。

他右边应该是西边吧。一米多宽的月季花坛外是一长串铁栅栏,再外面是小月河,正漾着夏天的臭味。沿着河边,一合抱粗的柳树很有节奏地排列下去,2/4拍。他在腿上敲了一阵,将它们一棵棵地看下去。

24W从城门洞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穿着米色的长裤,浅棕色短衫,一条褐色装饰腰带斜挽在腰上。她迟疑地看着D,待D看到她时,她加快了脚步。

D站起来,想握一下她的手。她让她握了,不过D没来得及细看。

你好,他们说。

25她也想坐下来,于是她弯腰去吹石凳上的灰尘。她的腿很长,将臀部架得很高。她这个姿势让D想站起来。我在照片上看见你穿着牛仔裤,不然我会给你准备一张报纸。他说。哦,她笑笑,没关系,她坐下了。

26他在电影学院的小卖部门上看见她的照片,就是学生食堂楼下最靠北的一间,卖烟酒兼拍身份照。

头发留齐肩的河北小子很想当个摄像师,喜欢免费给电影学院的美女们拍照,拍了就贴在门上。因为里面有一张巩俐出名前的照片,他觉得自己就已经不仅仅是个拍身份照的了。

她说这小子挺招人喜欢的。这小子看着院里的男生都剃光头,自己的长发太土了,可是又不敢剃光头,弄得自己很丧气。

他给这小子留了张名片,指着门上的一张照片说把名片给这个妹妹,请她和他联系。

她问,自由撰稿人?你是不是想说正在攒一部电视剧需要一个女主角?这样的把戏我见多了。你约我来做什么?不是真的要告诉我有一部什么电视剧吧。

他说:不是。是电影。

27我一直渴望着一部电影: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企图杀死一个市长,因为他认为市长害死了他姨。

我渴望了很久,希望它成为一部电影,不然它就会成为真的。这是我的认识。那个少年,他必需要看到这部电影。我要让他在全国公映,哪怕是横断山里最荒僻的小县都能看到。我一定要让那个少年看到。一定。

28这些话埋藏在他心里,或者在浴室里被高声朗诵出来。他在浴室里伴随着嗡嗡的回响,缓慢滞重地朗诵:我一直渴望着--。

29浴室是封闭而狭小的,可以用旋转的镜头俯拍,对着浴缸里躺着而的纤弱的身体旋转俯拍。他说:我一直渴望着---。这个声音可以另外合成。这个声音轰然出现时他的脸要尽量仰起对着镜头。

30我是不是太抒情了点?

我尊重镜头。镜头从来不是冷静的,而是抒情的。因为它专注。它的专注与技术性的摇晃和移动无关。它的专注来源于玻璃。它的蓝色、紫色以及玻璃的的记忆可在夜里构成梦境。它看着你,而你沉下去。

31现在你要用一种下沉的姿势说:我一直渴望着---。

32屏幕很白。我点一下带油漆桶标记的按扭,选最黑的颜色,屏幕就黑了。这是我看那些白久了觉得烦的时候爱干的事。

黑让眼睛舒服,还有就像你说的,黑了就睡 。

我们睡吧,今晚上不做了,嗯?

我说,好的。

我继续敲打键盘,希望有一排字飞快地跑出来。

33一个男人渴望的时候要比他表白的时后可爱许多。一个男人。

我看着着一排字。顺着往上看,有很多排字。他们都可爱得象渴望的男人。

34很多时候我会产生一种犹如女人的性欲。在睾丸附近,一种柔软的内陷的感觉。那时候我正在写这篇文字。

而你一心一意地注视着我,主要是看着我将键盘很起劲地搞得噼里啪啦的样子觉得有好玩。

你不知不觉地抬起头来,牵起肩部。还有臀部。臀部总是稳稳当当地,不论曲线怎么转折。

35文字必须呈现我的感觉。它无须与谁交流。

我看着你:写出来:我们做爱吧。

你不置可否,晃了晃。你脸上或者嘴上无须应答,只将绸质睡衣里的身体晃了一晃。

但是我突然觉得,我就这样写下去比进入你的身体更愉快。我可能会写:我想。我可能还会写:其实我永远不需真的去做。

静静的、专注的写作已经包含了我的全部性欲。这样说来,你可以是真人,也可以是幻想,但是你必须是我的文字能够写出来的东西。

36他们谈论着电影,谈论电影是他们相识以及继续在一起的理由。第一次在他租住的那个叫蓟门烟树的小公园的石凳上。那是一次很明亮很清澈的下午。本来小月河散发着一些臭气,不久就被他们忘了。

你知道五月北京的下午是迟迟不黑的,因为柳树、槐树以及花坛里里开得很旺的花朵,都将影子拖得长长,那影子好像是更清澈的光。

后来他们在什刹海边的酒吧里,将朝向湖水的百叶窗推开继续谈电影。因为这电影连脚本都还没开始写,有好多事需要谈。不过D给她保证这电影是肯定能够开拍的,因为他表哥在老家横断山里开铜矿,很有钱,说好了要赞助这部电影。

再接着,她躺在他的床上,看他在电脑上忙着通宵达旦地写剧本。主要的情节是这样的:少年Q非常爱她的六姨,六姨在金沙江和雅砻江交汇处开了个石堡旅馆。修建金江大桥那年,六姨结识了指挥修建的副市长S。她们相爱了,但是她的爱超过了他的爱。迫于现实他们只好到冷杉坪进行传统的情死,结果六姨死了,市长却活着。少年Q决定杀死市长。

37这部电影要很细致地讲述他的计划、他的跟踪和他的幻想。她将在这个电影里扮演少年的女友,嫉妒六姨,同时又效仿着六姨。因为六姨是女人中的女人,是所有女人的必由之路。

在更痛苦的现实里,她必须符合少年的想象模仿六姨的身体。模仿她的乳房、大腿、臀部、阴部,表情、动作以及印着印度花纹的绸质睡衣。

38她热切地渴望着着这部电影,或者说渴望着暴虐、瘦弱、天才的少年来将她蹂躏。

她的想象帮助他将少年加以完善。比如,少年喜欢坐在椅子上摇晃并咬指甲。

这样:她指挥他找到这个姿势。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潜藏着很多姿势对吧。我们要把它开发出来。让姿势焕发光彩,让它在平凡的人形上象旗帜一样飘。

她从表演系的角度对他这样讲述着姿势。

39门被打开,门被合拢,响起男人的脚步声。男人的脚步在木地板上传播。他甚至连鞋都不脱,就笔直地朝我走来。 应该是A,两条直线斜插在一起。在这个剧组里D作了个有趣的设置。我们都是字母。A是导演,导演当然是A。我是C,我是个有缺口的手镯。我喜欢听手镯叮叮,落在玻璃上。 很多个没事的时间,我将手镯在玻璃上扔着玩。 肯定是A。九点过的时候我给他打电话,他说要来,然后我打电话给G,告诉他今晚上他不能来了。因为,因为,我觉得好笑,因为我说的是因为我今晚上决定将门反锁着睡个踏实觉。其实他们两个既然这么熟,完全可以商量着轮换到我这里来,用不着我忙来忙去编谎话给他们听嘛。不过有一种说法是男人就是喜欢听女人编谎话给他听。因为既然愿意付出编谎话的力气,说明这里面的爱是有的。这样的日子象其他日子一样,挺烦人的。可是要摆脱这样的日子我不知道怎么打发无聊。A喜欢乘着黑夜来,我装着睡着了让他满意。G喜欢开着灯,先要看我将身体摆来摆去。就这样。是挺烦人的。 为了让他满意我从不锁卧室的门。卧室的钥匙他也有,可是他埋怨说开门的声音太大,会吓人一跳。要说吓人一跳,应该是我被吓着而不是他被吓着吧,可他偏要这么说。我只好任它开着。包括书房,包括阳台,都开着,他爱进入那里就进入那里。我问他要不要连外门都开着,他说那不是开门纳贼吗?看吧,这就是他的意思。做贼的只能有他一个。他静悄悄地进来。不过他的脚步听起来好像三条腿的摄像机在走动一样。在深圳的海滨浴场,他们曾经讲了一个黄色段子:摄像机倒下,打一男人爱做的事。这不是一个好谜语,因为要讲清楚谜底需要费好些个力气。要这样讲:摄像机倒下就是一条腿没了,男人做那事时正在没了一条腿。接触电影摄制较少的朋友可能不容易有感觉。一般的摄制组也不一定笑得出来。在我们这里,这个段子,事关摄像机,那就不同凡想了。他爱说一句:镜头控制一切。此时,他正在向我走来。而我将所有的门都开着,包括屁股上的那道。我爬着,让绸质的睡衣滑落到腰间。他看不见,但是他不用看也知道,经过这么多次的提示、磨合,我已经很符合他的想象了。为了让他满意我装着睡得很香,为了让他满意我在他进门时就濡湿自己。要做到这些,要化掉很多聪明,最重要的是专注。我知道我。而你到时候就会明白,女人做到三十岁,让一些男人满意几乎出自本能。

40我喜欢夜,它不会淹死我。

我靠着一棵槐树。叶子都掉光了,落叶也扫干净了。槐树上都是夜。树干、树枝,都是夜。它不会淹死我。

他们把我扔到水里,企图用一种虚假的夜色来淹死我。

本来,他们看中了一对情侣,在三株柳树后面埋伏好了,只等那男得开始搞那女的时候就跳出来。他们用刀比住那对情侣,要他们彻夜唱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们说,一把刀可能会激发那男人的怒气,二把刀可以制止它。可是那个女的如果撒泼的话就还需要一把刀。他们有三把刀,应该够了。再说他们不抢劫,也不强奸,只是想教育一下现在的年青人。唱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而已。

他们在把我扔到水里之前,对我讲得头头是道,好像我不是一只猫一样。一句话,我不应该破坏可怜的老年人仅有的一点点乐趣。

41我只是很白而已。我走路没有声音。我的白让他们意外地产生了关于死亡的联想。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我不该这样白着嘲笑他们。他们说他们不需要我的预言到时候他们自己就会去死。他们早知天命,用不着我那么白。

他们说完了他们想说的,接着就把我扔到水里。好像只要他们说过了他们想说的,就成为了生命的主宰一样。

42其中一个把我抛起来,抛我到我不熟悉的姿势当中。不过我可以在任何不熟悉的姿势里调整身体,在接触硬物的一瞬间里顺势折起来,变成一个可以滚开来去的球。

这是我的计划,我的本能。在那时我忘记了他们的本意是要淹死我。我忘了。我对他们说,请给我空中滚动的身体来个慢镜头。

我是毫无瑕疵的白,在任何时候都是被特写的。

我忘了,一切被迫作出的姿势都有可能是淹死我的姿势。

43如果你看见一只白猫出现在夜里或者一只乌鸦出现在白天你要仔细地想一想。

想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随手把句子敲到屏幕上而已。

44自从我用上电脑写作以来,开始追求一种手感。好的、舒服的句子是能够让十指快活的。

有时候快活的感觉迟迟不能消退那个,句子就会变得很长。

有时候,很短,但是也很快乐。比如这句:夜里能想到的。

45一只白猫从你怀里跳出来,趴在电脑旁边看屏幕上汉字跳动,排一排。你为了逗这只猫,不停地让汉字跳动。

46我不喜欢宠物,不过我不认为猫是宠物。我无法判断我对猫的感情,而猫看起来也无所谓。

你认为它是个淹死者的亡灵。所以它惧怕水。你说。

但是我告诉你,那天你睡着后,白猫从你怀里跑出来,蹲在电脑屏前看我写字看了十分钟。所以我将它起名为M。排名于剧组成员之中。如果有必要,它将担任某个角色参加演出。

可能是只猫。比如一个背着红色氧气瓶的人正在沉入海洋,我们无需知道他的脸和姓名。

47在发展宾馆,我们所讨论的一切似乎都和海洋有关。我们说话的声音,也和海洋上空潮湿、浓厚的空气有关。那是一种令少年H惊异的感觉。每个人说话都似有似无,需要特别留神。有时候你会发现一个人的声音停留在遥远的蓝色中间,好像六月的云一样清晰。还有的时候,在你不经意的时候。那个时候,纯粹的、美好的感觉突然出现。那时候,少年H听到他即将出演的男一号少年Q出场所说的第一句话:山茶花是一整朵突然掉落下来的。

48这时候没有人,只有声音在蓝色的天幕下很慢地出现,但它不应该回荡。可以用一个四周黑影沉沉的方形窗口来框住这个声音,但是不要有更多的空间感,比如感觉所嗜好的立体感。不,不要更多。在这个声音移动的过程中,窗口和蓝色的天空渐渐推远,四周的黑影逐渐加宽,在人们看清声音发自一个阴暗的小房间的时候,稍作停顿。

49人们会记住这句话:山茶花是一整朵突然掉落下来的――同时会看到:少年躺在床上,从窗口射进来的 方形光亮象一块白布盖在他的脸上。

我不需要他的鼻子、眼睛、嘴、表情,我需要的是那光亮象一块白布盖在他的脸上。要不我们就画一个表情在上面:苍白、忧郁而无所谓。这是通用表情,相当于没有。接着我们就看见少年在他那张稍显狭小的床上所作的事:手淫。

50北京电影学院,女贞丛四围的草坪上有一个用灰白花岗石砌起来的金字塔。我们很容易看见它,就坐在了它旁边。

她穿着刚买的红色皮鞋,配着松松垮跨的白色短袜,她很满意地伸直了腿看着皮鞋。

我姐也买了一双红皮鞋,可从来不敢穿。我想我考电影学院的目的就是给自己一个胆量,我什么都可以穿。 我甚至敢和你上床,因为我可能马上就会去演一个婊子吧。

但是我认为上床不需要任何理由。任何理由都会糟蹋这个愿望。看见你穿着红皮鞋的时候,想和你上床的愿望是强烈的。可是你说的话打消了我的愿望。

51你停顿了一会儿,两手十指交叉,拉动腰肢伸向鞋尖。在瓜瓜食街门口的楼梯上,有时候能看见你们在对面二楼的体操室里跳跃鞍马和在垫子上翻更斗。

我们也被要求在大街上当着行人的面撒泼、在地上打滚、痛哭失声,挺过瘾的。

52W穿着红皮鞋,这是安商场旁边的"素人"专卖店的新品。看,她对我提提腿:红皮鞋。

红皮鞋上面白色的棉袜松松地翻叠着。她追过去踢一块石子。

53430元,W用自己的钱买的。她没有约请任何一个男士陪她去买鞋。从"素人"出来就换上了。之前她早就穿上了适配红鞋的粉白短裙和浅棕体恤。

她穿着红皮鞋在双安商场走来走去,在商场门口的过街天桥上几乎要跑起来,后来,她给我打电话:剧本怎么样了?

54W:少年喜欢我吗?